人来鸟不惊
◎张桂林
一
读着孙女的日记，我在鲁西小城一隅，又一次听到那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在遥远的北方呼唤我。
春节后，孙女从聊城返回上海。六岁的她在日记中写道：春天的上海植物园太美了，郁金香盛开了，它们有各种颜色，我最喜欢红色的郁金香，它们像火一样。高大的广玉兰，叶子又绿又厚，还很光滑，像涂了一层蜡。一只小鸟在地上蹦蹦跳跳，我走近给它拍照，它也不飞，我想到一句诗：人来鸟不惊。
儿子居住的楼房紧临上海植物园。黎明时分，打开窗子就能听到植物园里的鸟鸣，声音徐急顿挫，或婉转悠扬，仿佛看到千万只鸟慵懒、雀跃、惬意、怡然、自得的样子；浓浓淡淡的花香纠缠着，推搡着，争先恐后地挤进窗口，室内就氤氲着花香了。
二
四十年前，我们举家从吉林双辽返回祖籍，在我心里，那个男孩就寄养在了那个地方，他再也没有长大，依旧生活在那段时光里。此时，他蹲在辽河岸边一处沙坨子的阳坡，满目枯黄，衰草遍地。耙子静静地卧在枯萎的荒草丛中，一耙子一耙子的柴草把十多根褐色筷子粗细的钢齿打磨得铮亮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幽幽的光。他搂的那堆柴草像只瘦瘦的绵羊趴在低洼处，一股跑累了的北风跌跌撞撞地打了个旋儿，钻进了草堆里。那堆草动了动，好像长高了一些，发出一阵响动，男孩似乎听到饥饿的绵羊低低的叫声。姐姐搂的那堆草像一头吃饱反刍的牛，静静的卧着，随时会走回屯子的样子。这两堆草，今晚或明天就变成一缕缕炊烟了。
雪好似一夜间融化了的呢，在枯草软塌塌的梗上还残留着雪浅浅的影子，拨开乱蓬蓬的草丛，可以看见湿漉漉的地面，那淡淡的土腥味，一定是雪在地下呼出的气息。男孩在草丛中发现一株株植物，茎叶刚离开地面，暗绿色的卵形叶片密被绒毛，它们开始了新一轮的生长。红根，红根。直至近日，我才确认红根，学名丹参，也叫紫丹参。我只记得它春天的模样，紫红的袍衣，香甜的肉身，它一直深埋在我身体的某处，它的汁液养育着我，成为我骨骼和肉身的一部分。
男孩用一根耙齿一点点剜去红根下的硬土。他没有乐高积木，没有绘本，也不知道乐器为何物，他有连绵起伏的沙坨子，沙坨子外面辽阔的草甸子，还有沙坨子深处、草甸子包围着的水泡子。他的时光是风沙，是雪野，是没过肩头的无边无际的花草，是蓝蓝的不见底的一片水域，或是天空不绝于耳的鸟鸣。那荒茫、弥漫、寂寥的时光围堵着他，追赶着他，让他肆意地挥霍。男孩挖了拳头大的几抔黄土，拔起三四棵红根，就是半晌的时光。吃了一冬天玉米饼子、咸菜，味觉寡淡，男孩咀嚼红根，小口慢咽，甜滋滋、凉丝丝的一股汁液滑过口腔，穿过肠胃，如干旱的盐碱地沐浴了一场春雨。
三
春天的鸟鸣有些急切、高亢、杂乱，想要把冬天积攒的阴郁、寒气以及濒临死亡的恐惧一股脑地倾泄出来，唤醒勃然的生机。男孩躺在草坡上，望着蓝天，目光紧盯着一只悬停的云雀，吸吮着快乐的时光。天上的鸟那么高远，如果不是一串串鸟鸣，没有人能注意到那个忽高忽低旋飞的黑影。冬天的鸟们可不是这般的情景，他回忆起白雪皑皑的日子。
一场鹅毛大雪过后，天依旧是阴沉沉的，细碎的雪粒若有若无地飘着，偶尔打在脸上，凉凉的，这场雪并没有结束，可能又蓄势待发。我穿着母亲做的蓝色棉袄，黑色棉裤，戴着黑条绒面的狗皮帽子，一手提着铁锹，一手拿着笤帚，腰间扎着一根麻绳，绳子串着二十多个捕鸟的夹子，来到村北这片坡地。一群鸟从村子上空飞来，像移动的云层，比天空密布的云还黑。多年后，我读到《百年孤独》有关飞毯的叙述，便想起了在那个遥远的坡地上看到的鸟群，它如一块巨大的黑毯低低地飘过来。
我在积雪较薄的坡地，铲出相距一两米远的七八块灶台大小的裸地，每块地面支起两三个打鸟的夹子，夹销上勒住两个谷码。南来的鸟群不知从哪里飞来，也不知想飞哪里去，一望无际的雪野鸟们有容身之地，无觅食之处。秋天，这片坡地收获了金灿灿籽粒饱满的谷物，鸟们也度过了一个饕餮之秋。我不知道这些鸟是不是秋季盘桓于这片坡地的鸟，但我知道这些飞来的鸟们会有一些葬身此地。
飞来的鸟群像被施了魔法，瞬间撕裂成一块块厚厚的布料，翻卷着落在了裸露的地块。我蹲靠在高坡上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，目睹了众鸟争食的场面。鸟飞起落下，激起一阵阵骚乱，我知道那是夹子夹住了鸟的脖颈，鸟挣扎着，扑棱着翅膀，惊吓了同伴儿。饥饿的鸟把这裸露之地当做了粮仓，相信会发现秋天遗留下来的谷物和草籽，它们快速地平静下来。饥饿，饥饿的鸟们已不避死亡。
每个夹子都打住了鸟，有的夹子竟打住两只鸟。我拣拾这一块裸地上的夹子和鸟，撤下空壳的谷码换上新的谷码，鸟依依不舍地飞起，又落在临近的一块裸地上。两天后，我冒着又一场雪，蹲在城里的百货商店门口兜售了这些猎物。七十多只鸟，大的3分，小的2分，这些收入可以买几块饼干，几本连环画，几支铅笔，几本作业本，还有盈余。那年月，有的年份，我们屯子社员日分值才5、6分钱，就是一大一小两只鸟钱。
那年冬天，那场大雪和鸟群覆盖了我的童年。
四
春去春来，人间沧桑巨变。漫步在徒骇河畔，天水一色，鸟语花香——“人来鸟不惊”。我和孙女相距千里，在这句古诗里共度这美好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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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：张桂林，男，山东聊城人，年12月出生。山东作家协会会员。在《诗刊》《星星》诗刊、《绿风》《中国诗歌》《作品》《天津文学》《山东文学》《大众日报》《广西日报》《宁夏日报》《齐鲁晚报》《羊城晚报》等报刊发表诗歌、散文作品。曾获《山东文学》《齐鲁晚报》和网易主办的“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”诗歌奖、第十届“万松浦文学新人奖”散文提名奖、首届“吴伯箫散文奖”全国散文新作品大赛奖、第一届青未了散文奖。著有诗集《张桂林近作选》，散文集《慢煮时光》。
壹点号张桂林
